28 dicembre
祝福
BY tgw18097
等你回来这里的时候,我会将所有若草编成的花环给你。
“汪达。”
青年回到村里的时候,少女已站在村口等他。虽然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疲倦色彩,但看到自远处骑马靠近的汪达,少女还是很高兴的挥手。
“茉诺。”
“这次旅行的时间真长啊。辛苦了,怎么样,狩猎有收获吗?”
帮着青年执拾马上的行李,少女关切的问道。而青年——汪达只是沉默不语,转手有点不耐烦的从少女手中抢过行李。
“一般吧。比起那个,你跑出来干什么。天冷的要死,你身体又不好,快回家!”
他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草原上冰冷的寒风让青年也感受到无法抵御的寒意。实在难以想象,对于身体孱弱的少女而言,站在村口单纯的等待到底要付出多大努力。
“有什么关系,我心情很好啊。况且我本来是想跟你一起出猎的。”少女满不在乎的笑着,白色的衣裙在风中被耀照的好像鹭鸟的羽毛。“难道汪达你是担心我?”揶揄的笑容浮现在少女洁白的脸庞上,她伸出手指在汪达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好汪达,这么关心姐姐,真是要我感动。”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讶到几乎僵住的青年,听到少女口中那句莫名的称呼后,才好像醒转过来一般皱紧了眉头。
“都什么年岁了还在这里贫嘴。”
“才不是贫嘴,是事实啊~”
茉诺依旧浮现着那仿若薄纱般的笑容,黑色的瞳孔明快的盯着青年。
“对于那个自小就内向,没有人在身边就会哭的孩子,姐姐怎么可能安心的一个人躲在屋里睡觉不管他。~嗯,真是越大就越乖僻,小时候的你可是很可爱的孩子啊。”
总是拉着我的衣角,在身边转来转去的。带着怀念的笑容讲述出这些过去的少女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但话题的内容却让青年的脸色越变越沉。然而自幼而来的个性使汪达无法明快的反驳少女,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浑厚隆重的声音出现在两人身边。
“汪达,你回来了。”
“是的长老。”
听到这声音的汪达尊敬的低下了头。
“汪达,你到我帐篷来一下。”
“爷爷?”
身着朴素毛皮斗篷的老者带点忧虑的眼光注视着汪达,相对的汪达也以恭敬的态度对其表以敬意。但少女却好像有点不快的样子,她走到汪达身边拉住青年的手,对老者不客气的发起了抱怨。
“爷爷,汪达刚刚旅行回来很累的啊,就算有什么杂七杂八的话要说,也请您等到他好歹休息一阵过后再问好吗?”
“茉诺,不要那么说,长老是有事情……”
“有什么不能说,你总是那样,到底在害怕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事。”
少女不耐烦的将手抵于额头,眼里透露出来的全是不解与烦恼。虽然明白少女是想庇护自己,但汪达还是只歉疚的笑笑,就放开少女的手走到老者身前。
“等一下我会回家的,你先回去吧。天这么冷,你可别等感冒了才躺在床上怪别人。”
“啊……你什么意思啊汪达。”
听着身后少女不满的嘟囔,汪达微微的笑笑,在这个村落中能以如此态度对待自己的,也就只有茉诺一人了吧。那种暧昧的笑容,略带刻薄的言语,虽然有的时候感觉上去就仿佛是刺痛到内心的小小芒草;但青年非常明白,那属于茉诺的所有一切,对于自己而言,都是无可替代,值得保护的东西。
只有少女一人看得到真实的他。
因此……
在长老的帐篷中,汪达恭谨的从方才背于身上的黑色布包中取出一样物件。呈于老者——艾蒙的眼前。
那是一块湛黑至墨色的石头。用手稍微的使力,就可以感受到干滑的墨粉顺着指间流落。
艾蒙接过石头,不安的皱紧了眉头,神色十分严肃。
“‘封印’已经破坏到这个程度了吗……?汪达,此次旅程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能为族人做一点这么力所能及的事,我是很满足的。”
青年眯紧了眼睛,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平静,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少女的影像。
最早离开这个村子前就没有告诉少女实情。诚然汪达是拥有优秀技艺的猎师,但是不跟族人的任何一位能手搭档就一个人离开村子,这对于汪达而言也是不具备现实意义的行为。只能说一开始,他就是接受了长老的密令而悄悄离开村子的。旅程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探询——远古的时之魔人,多尔瞑的封印破坏程度。
汪达与其族人,都是为了那一个目的才存在于世上。为了从黑暗的遥远时空中恪守封印的戒律,他们才会不断的旅行,探察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有关那个禁忌存在的一举一动。他们是为了守护封印而活,也会为了庇护封印而死。
如果让多尔瞑掌握到力量复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虽然从来没有人见证过那结果,但族人们还是默默的遵守着从上古就流传下来的口寄之语。
“现在普世的封印已渐渐损毁……上代魂之贽的力量已薄弱到这个地步。你在旅程途中,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动向?汪达。”
“我所去过的地方,负责担任封印任务的巨像都已变得如您手中所持物件般脆弱,但纵观此世变相,倒没有什么特异的变化。因此我想,可能位于最重要的‘封印之地’内的古老祠堂,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汪达单纯的叙述着旅行中所探见的一切,看着艾蒙脸上的愁怨越来越混浊。
“古老祠堂内的封印是最后的关槛……如果那里遭到破坏才真是要命,时间的力量就是这么厉害……最早吾族之祖所创建的以为不会被损坏的封印,如今已变得稍加用力就可毁掉……就连魂之贽的力量,也只能带来拖延时间的效果……”
不快点不行。这么念着的艾蒙,手用力一攥,变成飞灰的石块粉末就从他的手中纷扬的飘落下来。
虽然,一族的密法——以活人的灵魂为交换的代价,用灵魂的力量来缚守封印的诅咒——能很有效的克制多尔瞑的力量。但是担任术法主体的生贽,却会一生都沉入不能复苏的睡眠,在不会有觉醒的梦中迎来死亡。且魂之贽的力量一旦消失,其陷入沉眠的肉体也会消亡。然而为了让世界不沉沦在时之魔人的恐惧中,汪达的一族还是默许了这种残酷的术法。
“必须要快点执行下一代的魂贽仪式才行……”艾蒙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声色中透出掩盖不了的苦涩。他将眼神转向汪达,似乎是在寻求应同。
“你能理解吗?汪达,多尔瞑是绝对不可复活的存在……”
在遥远的过去,正是由于汪达一族的祖先才能形成封印,如果多尔瞑一旦复活,恐怕会首先来找这忌讳的一族复仇吧。保护世界是非常美妙动听的理由,但最主要的,还是得维护一族的存续。
在艾蒙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是最优先的。
“——我知道,长老,请让我担任下一代的魂贽吧。”
好似完全不在意般,汪达轻描淡写的说出了那句恐怖的话语。艾蒙睁大了眼睛,从中可以窥见到惊讶,但他的声音却依然平静的发出疑问,仿佛早已知道事情会如此走向。
“这并不是开玩笑,汪达,魂贽要经历怎样的痛苦你也该眼见过,为什么……”
“我知道啊。”
青年微微的笑起来。身上由蛇骨制成的饰品敲打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的母亲……本来是应该成为魂贽,保护一族,这是个很光荣的使命。但是母亲……却因为害怕,而选择了舍弃一族出逃。和赞同她的父亲一起。”
在族群中放弃了自己使命的女人,选择了要维护自己幸福的女人。舍弃了一族,舍弃了魂贽死后才有的荣名和光耀,执拗的要掌握自己人生的女人。
对于幼小的汪达而言她是母亲。
对于族人而言她是罪人。
是宁愿用自己的手和所爱的人共同死去,也不愿意担负着一族的期望走上魂贽祭台的无可饶恕的罪人。
她留下了汪达一人死去,那个胆敢怂恿魂贽巫女产生逃离念头的父亲也跟随着母亲一同死去。虽然汪达如今已经无法清楚的记得,但那个时候,那种满足的表情的确刻印在年幼少年的瞳孔中。
他们留下的罪就是汪达。汪达从小就是罪人。
他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就算族人细心的养育他,就算长老带着慈祥的笑容好像家人一般的关照他,就算茉诺,一直在勉力的保护他。
他也从来不会忘记。
很多时候,很多东西都已是早已种下且无法逾越的。是渗透入全身全心,没办法避过的——距离。
但是至少可以弥补。
艾蒙看着青年,看着青年脸上没有涟漪的表情,他感受到自己完全无法掌握这个青年的心。本来也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掌握另外一个人的所思,但艾蒙凭着丰富的人间经验,使得自己能够清楚的看到每个人感情的去向。
他是想把汪达当作自己的亲生孙子来疼爱的,就跟茉诺一样。但现实,往往不会如思绪一般美好。
他是这一族的长老,他要担负且关注的事情太多。因此有的时候,随波逐流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汪达。”
“是?”
艾蒙走近青年的身边,伸出留下苍老影子的右手,抚摸着青年鲜润的红发。
“这么多年来真的辛苦你了。”
声音的语尾带着微小的梗塞,但听到这句话的汪达却笑得非常开心。
“说什么见外的话啊,爷爷。”
在这里的是我的容身之所,在这里的是我想保护的人,在这里,可以找到我应该达成和能达成的事。
所以我会去实现这些愿望。因为这是我应该去弥补的东西。
当汪达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掀开帘门,看到少女正端坐在屋内的毡床上,满脸气愤神色。
完蛋了。汪达在心底小小的咋舌一下。不会是和长老的谈话被她听到了吧。
“你生什么气啊。”为了打破僵局,汪达首先开口,他将随身的剑随意的丢在地上,往另外一边的毡床上躺去,打了个哈欠。
“死汪达,你说等一下回来,天都黑了。这就是你说的等一下?”
“我很忙啊,不仅要收拾狩猎用具,不给阿戈加草也不行啊。”
“还说,你明明是被长老叫去训话,爷爷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我先告诉你汪达,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没有在意的必要。”
就好像是为了首先阻止汪达接踵而来的反驳,少女先将自己的理由连珠炮般托出。
“汪达,我不知道你在在意什么,但是我认为你有必要改改你那令人郁闷的个性。别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别人想做什么也是他们的事,你完全没理由关心那些歪七八的事情。要按照你那种做法鸡婆下去,是不是谁家少个油盐酱醋都得你来补啊?”
“你说的太夸张了……”
汪达无奈的笑笑,起身挠挠因为在床上舒展身体所弄乱的红发。
“你爸你妈的过去也没必要由你来承担。”
冰尖一般尖利的语音划过青年的耳膜,汪达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少女,静静等待她冷静下来。父母的过去在汪达心中算不上伤痕却也绝不轻松,说完全不在意只是谎言。但是,与此相对的那些温暖回忆,还是可以润泽青年的心。只是为此汪达才不会憎恨父母给自己带来这样的命运,但是,不论怎样抹淡那段过去的事实,罪也依旧是罪。
罪会成为形症遗留下来。这不是闭上眼说说不在乎就可以撇开不谈的问题,汪达非常清楚。
他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弥补什么的,反正只要不伤害到别人,这个代价要付出什么都可以。最起码用自己的手去为罪的过错弥补还赎,这是青年自小就决定实施的愿望。
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为别人达成什么。
硬要说成报恩,也可以。但是就算自己跟茉诺这么解释,少女也一定不会接受吧。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她自己冷静,再回头把这个话题避过,以往多次汪达都利用这个方法闪开了少女的置疑,因此这次他也决定仍旧装聋作哑。
“你真是个闷葫芦。”少女近乎气急的抱着头,黑色的披肩长发轻微的飘摇着。
“好了茉诺,天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家睡觉,我说过你要感冒没人照顾你的吧。”
伸手掀开帘门指指窗外的天色,汪达作出“请小姐归位”的手势,但少女却没有一点挪动脚步的意思。看着少女不满意的神色,汪达叹气。
“我要做饭了,你吃什么?茉诺。”
看来茉诺今晚如果没从汪达口中得到明确答案是不会退让了。虽然有点无奈,但青年还是老实的准备好了少女的饭食,两人相对无言,算是平静的吃完了晚饭。
“汪达最近还会出去旅行吗?”
帮着青年收拾餐具的时候,少女终于打破沉默首先提出了疑问。汪达转头看了看少女,在灯火的照耀下少女的眼睛显得特别明亮。
“会啊,我是猎师嘛。”
说谎的。
下一次的旅行,恐怕就是去往死地的旅行了。但是汪达并不想少女担心,对于这个自小就一起成长,总是想尽力为他作些什么的少女,汪达唯一希望的就是她此生能幸福。身体孱弱的茉诺不知什么时候会死,也或许是因为明了这个事实,少女总是带着旺盛的精神去享受生活的每一天,人的生死是汪达无法窥见的东西,不过,既然生存着,汪达就希望茉诺能生活的快乐。
他想这是自己唯一能为少女所做的。
“汪达真忙啊。”
“族里的其他人不也是这么过活的吗。”
说着平淡没有特殊意义的闲话,汪达觉得这一刻的宁静是如此温暖。
“我要身体再好一点的话,就可以跟你一起出去了……”
少女不甘心的摆弄着裙摆,注视着青年的眼瞳里有着小小的火焰。汪达的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近乎宠溺的摸了摸少女的头。
“你想的太多啦茉诺。”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
“你是我的家人。茉诺,你可能不知道。但是,我真的很谢谢你能给我这么一个容身之处。”
那种无法逾越的距离,那种没有人会想要缩进的距离。唯独只有少女一个人,接近了在云层彼端独自忍耐的青年。没有演绎出来的感情,没有必要的施舍,只是单纯的想要保护青年的这份心意,汪达确实的接收到了。茉诺给了他不应该希望的宝贵东西,那就足以让汪达满足。
青年的笑容让少女觉得有什么微小的涓流滑过心底,她摆脱开青年的手。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某样东西,将以青绿的幼草和稚嫩的紫花编织而成的戒指小心的扣在青年手指上。
“护身符。我请祭师祝福过了。汪达每次出去狩猎的时候总是很拼命的样子,实在让我非常担心。”
就算一人在外也要懂得照顾自己才行。正这么说着的少女,突然又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其实本来我是想用若草和竹兰编成护腕送给你的,你现在的这个护腕已经很旧了,可爷爷根本不让我出去……啊我可是你的姐姐诶,我怎么这么没用呢……”
“你怎么又开始自怨自艾了……这样就足够了,茉诺。”
“最低限度我也想编个花环给你啊……”
“……你多大了?”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被晨曦的露水所打湿的若草,以此编织而成的花环。每一次出外狩猎归来的人们都会从所爱的人手中得到这并不贵重却值得珍惜的礼物,脆弱的草枝中凝结着祈求平安和欢迎归来的祝福,这是任何胜利的喜悦都无法取代的东西。但汪达,却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殊荣。除了长老和少女外,没有人给予过他笑容以外的任何祝福。
这个事实令少女难以忍受。现在这一刻她突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当她的脸孔被自己的黑发遮掩住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谢谢。”
总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的汪达啊……年幼的时刻,就一直照顾自己,陪自己玩耍的温柔男孩。总是一个人想要弥补什么的少年,虽然那过错并不是他的过错。现在他长大了,嘴巴也变得刻薄了。可是茉诺非常清楚,汪达的心底还是那么纯粹善良。
对于这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死的身体,也用尽其能的想要给予温暖。那从来就不能说是健壮的胳臂,一直温柔的拉着少女让她不至于倒下。
对于茉诺而言,汪达是不可以被人取代的存在,是要超越友情,超越爱情,不能被代替的,唯一的人。
是无可替代的家人。
茉诺太了解汪达,就跟汪达了解她一样,在这个青年的面前,她没有值得隐瞒的事。
但汪达却不一样。虽然茉诺明白,他的本意。但即使如此,情感的栅栏却阻止了理智的奔流。
只有这一点,让茉诺无法自抑的悲伤。
“汪达。”
“嗯?”
她看着把玩着左手上小戒指的青年,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聊会天吧,你这次出去都遇到什么事了啊?”
“好。”
青年对她还以同样的笑容,红色的头发映衬着那笑容,让茉诺感到仿佛太阳般的温暖。
对于极少离开村落的茉诺而言,每次出外旅行回来的汪达,总能带给她不少新奇的故事。而在汪达眼中看来,跟少女在一起回忆儿时的往事是十分快乐的。这种平常没有什么稀奇之处的聊天,却是能让他感受到家之气息的所在。所以,他非常高兴享受这片刻的时光。
家人的温暖。绘画在心底的蓝图中,想要真正掌握的东西。
甚至青年自己也不曾注意到这种想法,罪的映征带来的淡泊的影子遮掩住了这微弱的光辉。唯独只有少女将这个光辉留在了瞳孔里。
想要实现这个愿望。
确定了天色真的不早后,茉诺离开了汪达的帐篷,像往常一样走向长老的家——走向自己的家。
对于没有给她说除了旅行见闻外其余任何消息的青年,茉诺在心底下了个小小的决定。
既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躯体,既然是无法实现跟他一起生存下去的身体。那么至少,想让这个身体起到可以保护别人的作用;想要它,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那句平常的晚安之语,以后还有机会说吧。
汪达有好几天都没见到少女了。
身体不好的少女生病是常有的事,平常还要狩猎。不想这种血腥气味惊扰到少女的汪达,只是托人将得来果物和上好的皮草转交给少女,自己还没有去看望过。
但是这次她闷在屋里的时间也太长了,星辰都已经历了十几次的轮回。每次走到少女居住的帐篷前时,虽然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如此长时间的呆在同一个地方,真的不符合她的个性。
打到的猎物也可以支持一段时间。汪达亦想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也跟村中的人们道谢。因为下次离开村落的时候,可就真的不能再见面了。
仪式的日子日益临近,那个只属于汪达和长老以及少数祭师之间的秘密,汪达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是,就算如此,在此之前,他还是想确定少女的状况究竟如何。
想听到那清脆的声音,想看到被黑色的发丝包裹起来的洁白面庞,在乳白的衣毡下,纤细的手臂。可以确定那个笑容无事,可以确定那黑色的眼瞳还能看着蓝天。汪达就能安心的离去了。
自己的离开,也能为村人尽一份力。虽然不能看到茉诺得到幸福的那一天,但只要生存着,好事总会降临。汪达如此确信。
这天,他跟阿戈到了平常经常会去的草原,阿戈是匹气性激烈的野马,但在汪达的面前,却驯服的好像小猫。这是汪达花费了时间才能跟阿戈建立起来的友情。
拍着阿戈结实的背,汪达注意到视界的前方有着一个白色的影子。猎人的视力很快起到作用,汪达从熟悉的动作知道那是茉诺。
这片草原也是茉诺身体好时经常会跟汪达一起来的地方,两人在这里,如兄弟般一起嬉笑长大。
“茉诺!”他有点担心的朝那个影子奔去,虽然知道少女的个性,但在身体不好的时候独自跑来这里的行为可让他不赞赏。
“不用念啦,我今天心情很好。”少女重复着多次的抵挡之言,手上仍不停的编织着什么。
以若草和嫩叶结合而成的,紫色小花点缀的花环。孩子似的手艺,其间拥有的却是执拗的祝福。
“你是笨蛋吗?”看着少女不停歇的手指,汪达有些急气。
但少女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仍旧没有停止手中动作的意思。洁白的手指被露水打湿,看上去是冰凉的。
“别做了。”
少女没有答应,只是摇摇头。
“别做了!”汪达不自觉的提高了语调,仿佛被这声音吸引,少女渐渐抬起了头,笔直的注视着青年。
“……马上就要离开。”
“嗯?啊啊。”
以为少女是在说即将出行的事,汪达模糊的点了点头。
“既然马上就要走了那么至少让我为你做点这事算什么嘛!你怎么这么鸡婆啊!还是说,你根本不需要我的祝福?”
少女的指责让汪达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气鼓鼓的少女继续发难。
“啊啊还有你看看你的衣服,斗篷,披风,全都旧了!真是的,出去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拜托你稍微维护点自身形象好吗?”
少女拽着汪达青色的披风,似乎是咬牙切齿的责备着那衣服的工艺,虽然她似乎忘记了这衣服也是自己做的。
“汪达,乖,一会到姐姐家里来取东西。是新的装备哦。”
难道少女这段时间闷在家里不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先是责备后又是甜蜜的诱饵,其间的反差让汪达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主人叱喝的小狗。
“……我不是你的宠物。”
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叹气,汪达避开了少女的视线。但感受到从衣服角落传达过来的力度,他还是恢复了平常的表情重新将目光转向少女。
“嗯,你是我的,……重要的家人。”
“……谢谢。”
只有少女,会明确的说出自己的感受,能够将自己视为,被人需要的东西。这一点,真的让汪达感到非常欣慰,因此他只有老实的说出自己的心情,希愿这份真实的谢意可以传达到少女那里。但这句话语,却给少女的表情抹上了奇异的阴影。
“比起谢谢,我更想听你说实话。”
“茉诺?”
轻微的一笑,少女继续低头处理手上的工艺。任凭汪达再怎么劝也没有挪动半步,直到那草枝将她的指尖抽成绯红,她才兴奋的抬起头来,将即使是奉承也不能说是好看的花环戴在汪达的脖颈上。
“有我的祝福足以抵百人力!汪达,你一定会成为村里最好的猎师的!”
最好……吗?虽然知道这个称号没有实现的可能。但汪达,还是跟随着夕阳下的少女开心的笑了。
最后,可以得到这样的礼物,就真的,不再奢求什么了。
可以带着这种美好的心情离开。可以得到这样的祝福。罪人的一生,能够以这样的形式结束。这些全是茉诺带给他的,这些全是汪达以后也不可能忘却的事情。
那个傍晚,成为了他不想打破的珍宝。美丽的宝物闪耀在内心中的光辉,让汪达时时想起也会高兴的笑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想一直守护着那样东西。就算无法实现,也祈求她能得到最多最多的幸福。
这并不是奢求,而是希望。
但青年却并不知道另外一个人的想法。
当汪达从艾蒙的口中得知,茉诺已经步入仪式之台的时候,他简直不能相信在自己的耳边响荡起来的声音。但现实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只是沉入睡眠的茉诺。
这是在汪达做完最后一次狩猎后回到村落里所见到的事。
秀致的鼻翼重复着没有气息的呼吸,那双黑色的瞳孔平静的隐藏在眼睑之下,看上去好像随时会醒来的样子。只是手摸上去,是冰冷的。
冰冷的皮肤……
原本应该承担这个责任的是自己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躺在石台上,进行着不可能醒来的梦的,会是茉诺?
强烈的疑问如不可颠覆的漩涡般回旋在汪达的脑海里,一瞬间的痛楚冲上头顶,他觉得头痛。
为什么?
为什么两天之前还笑着的茉诺,现在却变得这么冰冷?
能带给他温暖的少女,承认他是家人的少女。
如今冰冷的好像石像,拒绝着任何外来的热量。
现在在这里承载着罪的责任的是茉诺。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汪达带着企求的目光向艾蒙寻求答案。那个时时看上去都非常冷静的长老,现在也好像依旧平静。但是眼底没法遮挡的波澜,使汪达能稍微了解一点这个人的感情。
“汪达,这是占术的启示,茉诺比你更具有成为魂贽的资质,她应该承担这份责任。”
“这是什么话?长老,茉诺她是您的孙女啊?况且……况且她跟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她没必要……承担……”
属于我应该弥补的过错,为什么要由这个少女来偿赎?
汪达的脑海中只是重复着这一个不能理解的疑问。
罪的照应为什么降临到了茉诺的身上。为了弥补母亲的过错,为了守护想要保护的人,汪达早已下定决心成为魂贽,可是为什么如今在这里,再不能睁开眼睛的是这个本就脆弱如夕暮的少女?
“汪达。”
艾蒙走近青年,看着呆若木鸡的青年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茉诺……她知道自己不久将死去,因此在那个时刻到来前,她请求我。”
让我成为汪达的魂贽。
让我代替那个孩子离开,因为我拥有的是不知道何时会消失的身体,我的眼前只能看到落阳。但汪达不一样,他还年轻,他很健康。
他没有必要因为过去的过错,而承担我们一族的希望。他是个什么罪也没有的人。他是我的家人,他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我想让他……能体验到比在这里更多的幸福。能比在我身边,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枯萎的人身边,更多的幸福。
我希望您能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去寻找。
“茉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想法……那一天的谈话,想必没有瞒过她吧,只要是牵扯到你的事,她就会变得非常敏锐……”
艾蒙将手臂放在身后,看着睡在石台上的孙女,表情淡然。
“可是……她是您的,……亲生孙女……”
“但你也是我的孩子,汪达。”
长老苍老的声音回响在仪式之间内,落地的影子被烛火打为断断续续的黑色。
“而且……”
茉诺仍旧没有气息的呼吸着。
“正因为她是我的亲生孙女……我才想……”
实现她的所有愿望。
包括……为所重视的人去死的愿望。
“汪达,你要好好生存下去,这是茉诺的愿望,这也才是你从今以后,所真正应该赎完的人生。”
那一重罪还没有消失的时候,新的罪已经映照上来。
很快,仿佛是为了让汪达冷静下来,长老将汪达一人留在了仪式之间。
到了天亮的时刻,这道门会紧密的封起,直到下一代的魂贽出现为止,不再敞开。
那如初雪般白的几乎透明的肌肤,黑色丝线般的头发,冰凉没有一丝表情的瞳孔。
都会远去。
汪达注视着少女,跟往常般一样熟悉的,去拨少女的额发。他的手指微颤了一下,而茉诺维持着几不可闻的鼻息,没有动弹。
她的灵魂已不在这里,她的灵魂已去往远方。去往青年的双手,永远不能触碰的地方。黑暗的甬道中,没有回头,独自一人的茉诺,不会觉得害怕?
为什么连句告别的话语也不再说。
为什么连事实的想法也不告诉。
为什么要独自选择一人离开。
为什么要舍弃这容身之所。
为什么……剥夺掉……
这微小的幸福。
太多不能理解的事情群居在青年脑中,模糊的大脑仿佛是拒绝工作,困顿的让他难过。
然而懵然之间,一个念头却清楚的明晰出来。
自己对茉诺所做的,不是同样的事吗?
不告诉她实情。
不想让她担心。
但是隐瞒了她。
让她一直体会着……现在的……这种心情。
茉诺是一直体会着,现在自己所有的这种心情吗?
迷惑的……不安的……悲哀的……愤怒的……只要一句肯定的话语就可以抚平的这一切,她一直体会着吗?自己希望保护的,希望达成的,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制止她呼吸的桎梏?
是这样吗?有着这种惶恐到仿佛要死去的心情,只要告诉我一句实话就可以。但是从那个人的口中,得到的却总是不要紧的回复。明明是将他视为这么重要,明明是有着不可分割关系的人。但是……
为什么连一句现实的话语也得不到。
为什么……
这,算是报复吗?茉诺……
察觉到错误的时候,后悔才如潮水一般涌来。汪达蹲坐在石台前,费力的呼吸着,心脏跳动的好像鸣钟,无可尽的悲哀,让他浑身颤抖。
太愚蠢了……
真的是太愚蠢了……
这种残酷的方法……今后永生永世,也不可能忘记的,愤苦的哀愁。就好像不可消除的爪痕,深深的刻印在青年的心中。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如果能够重新来过,那么或许……或许自己再不会用那种自私的方式对待茉诺,那么茉诺,或许可以以不同的方式迎来人生的结局。想要弥补,想要挽回。
强烈的念头浮现在青年脑海里。
但是哪里还有这种机会呢?
哪里还有……
突然,石台上青黑色的剑,吸引了汪达的注意力。
那是跟随着魂贽一同进入封印的剑,拥有指示真相能力的“往昔之剑”。想要到达被封印的南之地,就一定得有这把剑才行。这把剑蕴藏着打破封印和执行封印的双刃能力,所以,它既是一族之宝,也是带来诅咒的道具。因此往昔之剑,总是在这个仪式之间内看着代代的魂贽沉入睡眠而不曾出天日。
那个遥远的时之魔人……拥有的力量……在那片封印的土地,甚至是死者的灵魂也可以唤回……
微小的声音出现在汪达的耳边。口寄之语,讲述着恐怖和绝大力量的言述。如深刻的符咒般,重复回响在青年的心中。
如果……
如果去请求那位时之魔人……
或许,只是或许……
但是一线的希望,总比没有机会要好的多。
在那里,或许茉诺……
能够以别样的姿态迎来新的人生。
注意到这个事实,青年不觉微笑起来。他靠近石台,伸出手,抓住了那把青黑色的剑。
虽然是有着至宝名号的剑,但挥舞起来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如流光般的寰晕,透过烛火的耀照形成细小的光之路,指示着一个方向。
汪达抱起少女,此时此刻,他已下定了决心。
到达彼端的封印之地,虽然是禁忌的行为。但是本身就已是罪人,不在乎多有一两道罪。往前进吧,只要能让茉诺恢复那明快的笑容,只要能让怀中的少女,不再如现今一般透体冰凉。那么多大的苦难,相信都可以超越。
因为只有茉诺一个人给了我那么多的温暖,而我却让她的心变成冰块,变得无法再睁开眼睛。
我想重新见到她。
想重新守住这个唯一的向阳处。
想不再欺骗她。
完全的,信任她。
“……对不起,茉诺。”
说着无法得到回应的话语,汪达闭上了眼睛。